2025年,化妝品工廠“倒閉潮”并未退去,反而呈加劇態勢。
《化妝品觀察》梳理各地監管部門公告發現,2025年,全國范圍內至少有203家企業注銷了《化妝品生產許可證》。
與此同時,一個與以往不同的趨勢正在凸顯:在這輪“注銷潮”中,高達93%的企業選擇了“主動退場”。

將時間線拉長,近三年生產企業注銷量持續攀升:據不完全統計,2023年注銷150家,2024年注銷185家,連續三年保持雙位數高增長。
諸多信號清晰地指向一個事實:行業在加速出清,所有工廠正面臨一場關乎生存的嚴峻考驗。

九成系“主動退場”
小微工廠成“重災區”
從企業分布地域來看,這場“注銷風暴”席卷全國15個省市地區,并呈現出高度集中的特征。

具體而言,廣東省以105家的數量斷崖式領先,占總數的51.7%。緊隨其后的是山東省,注銷許可證的企業達37家。僅廣東、山東兩省,注銷企業合計占比就接近70%,這與兩省作為全國化妝品生產重鎮的產業地位直接相關。
從企業“年齡”結構來看,成立于2010年至2019年之間的企業是此次注銷的“主力軍”,共計115家,占比56.7%。這些企業大多走過了10—15年的發展歷程,正值“壯年”卻選擇悄然隱退。
更令人惋惜的是,名單中不乏成立了二十余年的老牌企業,挺過多次行業危機卻倒在了2025年。典型如淄博施丹露化妝品有限公司,成立于1993年,主要從事護膚類、發用類、芳香類化妝品及餐具洗滌劑的生產與銷售,目前公司已注銷,徹底退出化妝品行業。
與此同時,成立不足5年的企業多達11家,其中有3家今年才成立,也就是說,剛入局便出局。如,成立于2025年1月的廣州美蓮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,8月才獲得化妝品生產資質,但僅隔3個月,便注銷了許可證。

從企業規模來看,注冊資本在100萬至500萬元區間的企業多達98家,占總數的48.3%。而注冊資本在50萬元及以下的“微型”企業也有36家。兩者合計,中小微企業占比超過88%。
從某種程度上來說,小微企業抗風險能力弱,無論是大環境太糟還是政策調整,都加快了它們“離場”的步伐。
從企業注銷類型來看,“主動申請注銷”的企業達145家,占比約71%;“生產許可證到期未延續”的有45家,“省局吊證后注銷”的有4家。

這種大規模、主動性的離場,看似是戰略撤退,實則是小微代工企業在多重擠壓下,無奈做出的現實抉擇,“活不下去了”。

產能過剩、內卷加劇
生存空間被不斷擠壓
“市場已從‘增量擴張’轉向‘存量博弈’。”資深彩妝工程師林工用一句話道出了行業現狀。當市場蛋糕不再快速增長,分蛋糕的競爭就變得尤為激烈。
面對訂單壓力,代工廠的應對策略出現了明顯分野。
一類工廠為了簽單,不斷讓價?!坝袉尉徒?,(這個價)你不做有的是工廠做。”某專注于護膚品代工的企業負責人唐工透露,單小、價低,這樣的單接了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多少錢,但在行業內仍是“香餑餑”。
換言之,在整體市場需求增長放緩的背景下,工廠為爭奪有限的訂單陷入激烈的價格戰。
另一類工廠則開始提供品牌全案咨詢、銷售渠道規劃等增值服務,試圖以“一站式解決方案”吸引客戶。這種模式看似提升了附加值,卻也引來了質疑。
“工廠要是有那功夫,自己做品牌也火了?!痹谔乒た磥?,過度延伸服務范圍或會模糊工廠的核心定位。

第三類工廠則選擇堅守代工本質,“我們專業做護膚品代加工,堅持在研發上花功夫,以精準匹配到客戶想要的膚感”。
據唐工透露,過去一年,其公司業績穩定、略有增長,得益于客戶結構發生了明顯變化——憑借科研壁壘吸引了不少白牌新客戶,這顯然與整個化妝品市場白牌崛起的趨勢相吻合。
在他看來,白牌訂單呈現出鮮明的渠道特征,“直播的單大,價格偏低;私域的單子可能不是特別大,但價格高?!?/p>
傳統大品牌訂單趨于穩定但增長有限,白牌訂單波動性大但對靈活性和創新性要求高,訂單結構的變化倒逼代工廠調整產能配置,“工廠需要在規模化生產與柔性定制之間找到平衡點?!?/p>
當新老訂單持續流向有實力的工廠,小微工廠的生存空間便被不斷擠壓。
上述注銷許可證的化妝品企業中,就有不少企業因資金鏈斷裂成了“老賴”。廣州科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便是其中之一,企查查顯示,科雅生物自2023年至今3次被罰,如今官司纏身,多次被列為“失信被執行人”“被執行人”,被執行總金額達229萬元,其法定代表人也屢次被法院“限制高消費”。

廣州科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多次被列為“被執行人”

監管趨嚴、門檻提高
犯錯空間越來越小
自《化妝品監督管理條例》及一系列配套法規實施以來,行業準入與生產全過程監管標準大幅提高。
一方面,對于研發能力薄弱、質量管理體系不完善的中小工廠而言,滿足新規要求所需的硬件改造、人員配備和檢測費用,已成為難以承受的沉重負擔。
以化妝品代工重地廣東為例,就在昨日(12月25日),廣東藥監局又公布了最新飛檢情況:106家企業中有33家不合格。而整個2025年,廣東省藥監局先后對366家化妝品生產企業進行現場檢查,其中102家存在“生產質量管理體系存在嚴重缺陷”,占比約27.9%。
目前,這些被列入“黑名單”的企業均被責令停產整改。

生產質量管理體系未按新規要求整改的工廠被點名
另一方面,處罰力度加大,監管部門對屢教不改的企業“零容忍”,觸碰監管紅線或遭頂格處罰。
如名單中的廣州溫達精細化工有限公司,在2023年—2024年多次飛行檢查中,均被查出未按GMP要求組織生產,2025年9月被責令停止化妝品經營、吊銷許可證、取消涉案產品備案。
又如,廣州市鑫姿化妝品有限公司在飛檢中屢次被發現“生產質量管理體系存在嚴重缺陷”,2025年廣東省藥監局吊銷其生產許可證、責令停止經營、取消產品備案,法定代表人和質量安全負責人均禁業10年。
隨著準入門檻提高以及監管持續收緊,對于那些實力有限的小工廠或依賴灰色地帶生存的投機者而言,選擇主動退出無疑是“及時止損”的明智之舉。
當然,有的企業“注銷”許可證,是因為工廠搬遷或換個馬甲繼續經營。譬如,廣州常青藤化妝品有限公司,2021年注銷許可證是因為工廠從廣州白云區搬遷至花都區,這一次注銷則源于要從廣州花都區搬遷至清遠市。
而中鹽青島鹽業有限公司等跨行公司對化妝品生產資質的“放棄”,也從側面印證,化妝品行業的錢越來越難掙了。
不管怎樣,當前的行業陣痛,恰是行業走向規范與成熟的關鍵分娩。當規則明朗,良幣終將驅逐劣幣,從而構建一個更透明、更健康的產業新生態。

行業加速出清
“小而美”成破局點
化妝品行業正在上演一出“冰與火之歌”。一邊是中小工廠的批量退場,另一邊則是頭部代工廠的逆勢增長。
在行業普遍喊“難”的背景下,科絲美詩、瑩特麗等頭部企業卻實現營收凈利雙增。以科絲美詩為例,過去十年保持年均超20%的增速,日前又發布未來三年中長期增長規劃:計劃于2028年增長至約3.7兆韓元(折合人民幣約177.01億元)。

科絲美詩計劃沖刺3兆營收(源自COSMAX科絲美詩官方公眾號)
據悉,科絲美詩正在通過擴建泰國新廠、建設印尼大型生產基地,并在中國打造智能化工廠,加速構建能支持未來營收規模的全球生產網絡。
顯然,代工行業的競爭核心,正從單純的價格和產能比拼,轉向研發、效率、合規與差異化服務等綜合價值的競爭。而頭部綜合型代工企業憑借強大的研發實力、穩定的品控體系、完善的合規能力以及規模效應,形成了強大的虹吸效應,中小企業只能咬緊牙關,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同時尋找破局點。
“未來1—2年,行業洗牌與整合仍將持續?!痹诹止た磥?,對于仍在局中的廣大中小型化妝品工廠而言,在頭部巨頭和細分冠軍的夾縫中,生存之道在于徹底摒棄同質化競爭思維,尋找屬于自己的差異化定位,“在細分類目上,做精、做專、做透,從而獲得了不可替代的生存空間?!?/p>
以彩妝為例,林工指出市場細分趨勢明顯:“以前都是將唇部產品歸為一類,現在開始細分:唇膏、唇釉、唇部護理,消費者對不同的劑型,有不同的市場期待。”
對于功效護膚產品,林工認為,不能再像“成分黨”時期那樣簡單堆砌濃度,而需要“做好原料—配方—功效—臨床,形成閉環?!边@意味著,代工廠需要建立更系統的研發體系和功效驗證能力。
不可否認,新的一年,行業洗牌仍將繼續,只有那些主動適應變化、建立核心競爭力的企業,才能在行業變局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存空間。
